站台的尽头,就是长江。
江水奔流不息。
对岸是浦口,那边也有火车站。
江面上有几艘轮船在行驶,冒着黑烟。
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艘巨大的火车轮渡。
它像一座浮动的码头,静静地停在江边。
工人们正在忙碌,把火车车厢一节一节地拆开,用牵引车拉到轮渡上。(现在去海南岛也是轮渡,不用下船)
这个过程很慢,很繁琐。
轮渡的甲板很宽,能同时容纳好几节车厢。车厢被固定好之后,轮渡就会起航,驶向对岸。
闫解成看着这景象,心里有些感慨。
在几十年后,长江上会有好几座大桥,火车可以直接开过去,再也不用这么麻烦了。
但在1960年,就是这么繁琐。
他站了一会儿,觉得风有点大,便回到了候车室。
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,很多人都是要过江的。
有人带了干粮,正在吃饭,有人抱着孩子,哄着睡觉,还有人在看书,看报纸。
闫解成也饿了,他从行李里拿出一个馒头,就着水壶里的水,慢慢地吃着。
馒头是早上从餐车买的,已经凉了,但他还是吃完了。
这个年头,大家都吃不饱,浪费粮食估计会被打死,所以他吃的很认真。(即使不被打死也会被读者老爷骂死,记得我这本书开头,扔个窝窝头,被骂了几百次)
下午两点,广播里通知,开始登船了。
乘客们排着队,朝着81192号轮渡走去。(今天是四月一号,怀念王伟烈士,甲板已经清空,请返航。)
闫解成提着行李,跟在队伍后面。轮渡的舷梯很陡,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去。
上了轮渡,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好。
轮渡很大,甲板上除了火车车厢,还有不少乘客。大家都挤在一起,翘首望着对岸。
汽笛长鸣,轮渡缓缓离开了码头。
江风很大,吹得人衣角飞扬。闫解成扶着栏杆,看着江水在脚下翻滚。
他想起了那句诗。
“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”
自己呢?算不算英雄?
应该不算,王伟同志才算。
轮渡开得很慢,用了差不多一个小时,才到达对岸。
江面上的风更大了,吹得人有些站不稳。闫解成看到甲板上有几个工人正在固定车厢。
轮渡靠岸后,又是漫长的等待。
车厢要一节一节地卸下来,再重新编组,挂上车头。这个过程很繁琐,也很耗时。乘客们大多都等得不耐烦了,有的在抱怨,有的在打瞌睡,还有的在聊天。
闫解成找了个地方坐下,从行李里拿出一本《迅哥全集》,他这次来参加座谈会,自然要再温习一下迅哥的作品。
正看着,旁边一个老工人凑了过来,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。
老工人大概五十多岁,脸上皱纹很深,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闫解成。闫解成摆摆手。
“谢谢,我不抽烟。”
老工人自己点上了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烟雾。
“老师傅在轮渡上干多久了?”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
老工人说。
“从民国时候就在这儿干,那时候轮渡还没现在这么大,车厢也少。现在轮渡大了,车厢多了,活也多了。就是有时候等得烦人,但没办法,长江就这么宽,桥还没修起来。”
“桥?”
闫解成心里一动。
“是啊,听说上面要修长江大桥,就在江陵这儿。”
“要是真修成了,火车就能直接开过去,再也不用这么折腾了。我们这些工人,说不定就不用这么辛苦了。”
闫解成听着,心里有点感慨,大家都不容易。
老工人又聊了几句,便起身干活去了。
闫解成继续看书,看着看着,他就入了神,忘记了时间的流逝。
等到火车再次开动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了。
这一耽误,就是好几个小时。
火车继续向南,穿过江苏,进入沪市地界。
窗外的景色又变了,房子更多了,工厂也多了起来。烟囱冒着烟,厂房连成一片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华灯初上。
沪市,到了。
火车缓缓驶入沪市站。站台上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闫解成提着行李,跟着人流下了车。
一出车厢,他就感觉到了不一样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味道。
站台上的人很多,穿着打扮也比四九城的人更时髦。
女人有的穿着旗袍,有的穿着列宁装,但剪裁都很合身,男人有的穿着西装,有的穿着中山装,但料子都很好。
就这些人的穿着,在四九城得被骂死。
可是在沪市就不会,这里是沪市,是十里洋场,是东方巴黎。
闫解成站在站台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,像是回到了几十年以后,那种欣欣向荣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四九城有历史的厚重,像是陈年的老酒,醇厚而深沉,沪市则有经济的活力,像是刚开瓶的香槟,热烈而奔放。
这两种感觉,几十年后也会有,但此刻,却格外鲜明。
他定了定神,提着行李,朝着出站口走去。
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,有的举着牌子,有的伸着脖子张望。
闫解成刚想看看怎么去招待所,就发现门口站着有接待的人,上面写着闫解成同志五个大字。
字是用毛笔写的,很工整。
举牌子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戴着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站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,眼神在人群中扫视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闫解成走了过去。
那个中年男人看到他,礼貌地问。
“同志,你有什么事吗?”
闫解成说。
“我就是闫解成。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眼神里充满了疑惑。
他是沪市作协的工作人员,姓陈。
他接到任务,要接待从四九城来的作家闫解成。
他看过闫解成的几本书,在他心目中,闫解成同志肯定是一个四五十岁,甚至六十岁以上的阅历丰富的人,写出的文章那么老辣,思想那么深刻,怎么可能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?
他有点不相信。
闫解成看他不信,只能从怀里掏出介绍信递给他。
陈同志接过介绍信,仔细看了看。
信是全国作协开的,盖着红章,上面写着闫解成的名字,年龄,还有职务。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他这才将信将疑地把介绍信还给闫解成。
“闫解成同志,欢迎你来沪市。我是作协的工作人员,老陈。”
闫解成点点头。
“陈同志,你好。”
陈同志又看了他一眼,还是觉得不可思议。但他毕竟是机关里工作的人,知道有些事不能多问。
他接过闫解成的行李。
“车在那边,跟我来吧。”
闫解成跟着他,朝车站外面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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