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老先生,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,说不定也是位作家,只不过自己眼拙,认不出这位前辈。
但是能在洗漱间遇到这样的前辈,也是一种缘分。
他继续洗漱。
水是自来水,他用手捧起水,扑在脸上。
凉意刺激着皮肤,让闫解成的精神为之一振。
洗漱完毕,他回到房间,开始换衣服。
这次来沪市,他特意带了套新的,深灰色的中山装。
这也是小周特意给他买的,说是参加正式场合要穿得体面一点。
他本来不想穿新的,觉得太扎眼,但想了想,今天这个场合,确实应该正式一点。
毕竟,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座谈会,不能太随便。
他拿出那套深灰色的中山装,小心翼翼地穿上。
衣服很合身,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。
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镜子里的人,年轻,帅气,眼睛里有光。
虽然还是昨天那张脸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好像一夜之间,长大了几岁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把钢笔插在上衣口袋里,然后拍了拍。
目标,食堂。
食堂在招待所的一楼。
他顺着楼梯走下去,到了一楼餐厅。
餐厅里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,应该都是参加座谈会的作家或者他们的助手和学生。闫解成不认识他们,他们也不认识闫解成。
食堂不大,也就七八张桌子,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,
靠墙的地方,摆着一排餐台,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食物。有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服务员在忙碌,给客人打饭。
闫解成扫了一眼食堂里的人。
大多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,有的穿着中山装,有的穿着列宁装,有的穿着长衫。每个人都带着知识分子的气质,但又各不相同。
闫解成感觉自己像个外来者,闯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。
但很快,他又挺直了腰板。
他来这里,是受邀的,是正式的与会人员。他有资格坐在这里,有资格吃这顿饭。
他径直走到餐台前,看了看。
这一看,他愣住了。
早餐的种类,比他想象的多得多。
大饼,油条,粢饭,豆浆,豆腐花,小笼包,生煎,糯米烧麦,还有稀饭,咸菜,腐乳。
每一样都冒着热气,散发着诱人的香味。
而且,最重要的是不要钱。
餐台旁边贴着一张纸,上面写着。
“与会人员免费用餐,餐券由招待所统一发放。”
闫解成这才想起来,昨天陈建国给他钥匙的时候,好像还给了他几张纸,说是餐券。
他当时没在意,随手塞进了口袋。
他掏出来一看,果然是餐券,印着“沪市作家协会座谈会专用餐券”的字样。
他拿着餐券,有些恍惚。
这已经和后世没啥区别了啊。
在他的记忆里,后世的会议和培训,也常常是包吃包住,餐券制。
没想到,1960年的沪市,就已经这样了。
而且,早餐还这么丰盛。外面现在老百姓都快吃不上饭了,这里还无限量供应。
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国家对这些文人太好了,好的有点过分。
一方面,他觉得这样不对。
国家正在困难时期,粮食紧张,很多地方都在闹饥荒。老百姓在啃树皮,吃野菜,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
可这里,沪市作家协会的招待所,早餐却如此丰盛,大饼油条,小笼生煎,随便吃,不要钱。
这是一种特权,一种不平等。
这些作家,这些知识分子,拿着国家的工资,享受着特殊的待遇,却未必能体会到普通百姓的苦难。
他应该批判,应该抵制。
但另一方面,他确实饿了。
国家这么善待文人,他们以后还想闹事,不捶他们捶谁,就得往死了捶他们。
自己和他们不一样,自己专心跟着党走,一定要写更好更红的文章,所以自己吃的心安理得。
他走到餐台前,拿起一个白瓷盘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正在给前面的人打豆浆,看到他,笑了笑。
“同志,想吃点什么?”
看看,就这服务态度。
闫解成说。
“随便来点就行。”
服务员说。
“那来个粢饭?沪市的特色,特别的好吃。”
闫解成点点头。
“好,谢谢。”
服务员夹了两个粢饭,一根油条,放在盘子里,又问。
“小笼包要不要?刚出笼的,还冒热气呢。”
“要两个。”
闫解成说。
服务员又夹了两个小笼包,然后装了两个生煎。
“生煎也是现煎的,底子脆,尝尝。”
闫解成看着盘子里越来越多的食物,有些不好意思,赶紧拦住了对方。
“谢谢。”
服务员又盛了一碗豆浆,拿了一碟咸菜。
“豆浆是现磨的,都尝尝。不够再来盛。”
闫解成连声道谢,端着盘子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坐了下来。
他一边吃,一边在心里批判自己。
闫解成啊闫解成,你不是挺有原则的吗?
怎么看到好吃的就忍不住了?外面老百姓还在啃树皮,你在这里大吃大喝,良心过得去吗?
但批判归批判,他的手和嘴却没停。
他吃得很快。
吃完一盘,他又去盛了一碗稀饭,拿了两个糯米烧麦,配上腐乳和咸菜,特别好吃。
等他终于放下筷子的时候,又开始批判自己。
没出息,真是没出息。
说好的原则呢?说好的批判呢?怎么一遇到特色好吃的,就全忘了?
但很快,他又释然了。
批判归批判,吃归吃。这并不矛盾。
他能看到问题,能思考问题,这就够了。
至于能不能改变,那是另一回事。
在这个年代,能吃饱饭,已经是一种幸运。他不能因为自己幸运,就假装看不见别人的不幸。但也不能因为别人不幸,就非得饿着自己。
这种矛盾,这种纠结,也许就是生活本身。
他站起身,把碗筷送到回收处。
吃完饭,发现时间还早,离座谈会开始还有半个多小时。
他决定回房间一趟,简单调整一下。
回到206房间,他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呼吸渐渐平稳,心跳也慢了下来。
刚才在食堂的那种复杂情绪,慢慢沉淀下去,接下来面对的是另外一场战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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