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边，陆淮旻一身绯色飞鱼服，腰悬绣春刀，正带着锦衣卫巡街。
他刚办完桩私藏兵器的案子，玄色披风垂在身侧，还带着几分潮气。
这人本就气质冷冽，一双眼沉得像寒潭，只随意一扫，街边的人便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。
他本无心旁顾，可目光扫到街角时，忽然一顿。
他的右眼皮，毫无征兆地跳了两下，一下急，一下沉。
陆淮旻本不信这种迷信，可忽然他的心猛漏了半拍，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街对面。
只见个青布裙的丫鬟，疯了似的在药铺之间跑。
对方头发散乱，裙角沾泥，进药铺时满眼盼着生机，出来时只剩片死灰。
她脚步虚浮，好几次都要摔在雨地里，却硬是撑着不肯停，像是在跟命抢时间。
是怜儿，姜寂瑶身边的贴身丫鬟。
陆淮旻心口像是被不知名的东西堵住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，围绕着他，几乎是立刻翻身下马，几步穿过街道，在怜儿要跌倒的刹那，伸手稳稳扣住她的胳膊。
怜儿吓得一颤，本能地要挣开，可抬头看清是陆淮旻，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下一秒，她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，眼泪“唰”地涌了出来。
“陆统领！”她哭得话都说不完整，“求您……求您救救二夫人！”
陆淮旻指尖收紧，声音压得极低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其中的颤抖。
“怜儿，你跑成这样，到底出什么事了？寂瑶她怎么了？”
周遭的喧闹仿佛一下子远了，他眼里只有这个哭得脱力的丫鬟，心一点点地在往下沉。
“二夫人昨日从睿王府回来，受了风寒，夜里忽然引发旧疾，到现在都昏迷不醒！”
怜儿抓着他的衣袖，泣不成声。
“府医说，只有冰莲芯能救她的命，可奴婢跑遍京城所有药铺，一株都没有！再晚……就真的来不及了！”
冰莲芯。
陆淮旻瞳孔一缩。
他怎会不知道这药。
此药乃极北苦寒之地所产，三年一熟，固元吊命，专治陈年寒疾，是万金都难买的奇珍。寻常药铺根本不可能有，多半只藏在皇宫御药房。
侯府百年世家，库房里奇珍堆积，竟让姜寂瑶病重到这般地步，连一味救命药都拿不出？
怒与慌一同涌上来，几乎将他淹没。
他脑海中幻想出，姜寂瑶犯病的模样，面色惨白，气息微弱，缩在被子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陆淮旻不敢想。
他闭了闭眼，再睁眼时，眼底只剩决绝。
“怜儿，跟我入宫。”他声音稳得让人安心，“我知道哪里有冰莲芯。”
怜儿瞬间破涕为笑，胡乱擦了把泪，紧紧跟上。
陆淮旻持锦衣卫令牌，一路畅通无阻，直入皇宫。
此时早朝刚散，御书房内安安静静，只有皇帝批阅奏折的朱笔轻响。
见陆淮旻急匆匆闯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一个狼狈不堪的丫鬟，皇帝微微挑眉，颇感意外。
满朝文武谁不知道，陆淮旻最是沉稳，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，今日这般失态，实属少见。
“陆爱卿，”皇帝放下朱笔，“你这般匆忙入宫，找朕何事？”
陆淮旻撩衣跪下，没有半句虚礼，开门见山：“皇上，臣冒昧，想求陛下赏赐一物。”
皇帝一怔。
陆淮旻虽上任时间极短，却为他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事，他赏赐无数，却从未主动要过任何东西。
“哦？”皇帝语气松快，“你想要什么，但凡宫中有的，朕都应允。”
陆淮旻抬眸，目光恳切，声线微紧。
“臣求一株冰莲芯，用以救人，望陛下成全。”
“冰莲芯？”
皇帝脸上的浅淡笑意淡去，轻轻摇头。
“陆爱卿，你来晚了。如今这宫里，一株冰莲芯都没有了。”
陆淮旻浑身一僵，如遭雷击。
“为何？”他脱口而出。
皇帝轻叹着解释。
“冰莲芯本是极北属国三年一贡，可那地方近年天灾不断，冰莲尽数冻死，早已断了贡物。
宫中所存，前些日子太后旧疾发作，已尽数用尽，如今当真一粒难求。”
皇帝说得每一句，都像重锤砸在心上。
连皇宫都没有。
那天下之大，他还能去哪里找？
姜寂瑶她……难道真的醒不过来了吗？
这刻，就算是见惯生死的锦衣卫统领，也只觉得心口只剩一片死寂，绝望顺势蔓延着。
他什么风浪没见过，什么绝境没扛过，可一想到姜寂瑶会就此长眠，他连呼吸都疼。
皇帝将他神色看在眼里，沉默片刻，终是不忍。
“不过，朕倒想起一人，手中或许还藏着几株冰莲芯。”
一句话，如光破暗。
陆淮旻猛地抬头，眼底重燃火光，急切得近乎失态。
“陛下！此人是谁？臣愿不惜一切代价求来！”
皇帝看着他失了平日冷静的模样，微微一哂，故意卖了个关子。
“此人远在天边，近在眼前。”
陆淮旻心焦如焚，哪里还有猜谜的心思，当即重重叩首。
“微臣愚钝，求陛下明示！”
皇帝不再逗他，缓缓开口。
“此人，便是徐阁老——也是你与朕共同的老师。”
徐阁老！
陆淮旻脑中轰然一醒。
当年先帝在位，乌桓国进贡冰莲芯，因徐阁老年老体衰，素有寒疾，先帝特意赏了他三株。徐阁老一向惜药如命，必定珍藏至今。
一线生机，重新握在手中。
陆淮旻重重叩首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哑意：“臣谢陛下指点！大恩没齿难忘！”
“站住。”皇帝叫住他，语重心长，“徐阁老年纪大，性子固执，最惜救命之物。你这般贸然前去，他未必肯给。记住，他重情，你动之以情，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陆淮旻躬身行礼，语气坚定如铁。
“臣明白。只要能救她，别说磕头，便是拿臣的功勋、性命去换，臣也心甘情愿。”
说罢，他不再耽搁，转身大步冲出御书房。
怜儿连忙跟上，眼里重燃希望，声音发颤。
“陆统领，有药了吗？夫人有救了吗？”
陆淮旻回头看她，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笃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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