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朝数日,姜寂瑶闭门不出,将自己囚于闺房之内,连窗棂都甚少推开。
屋内沉水香燃得清冷,细烟丝丝缕缕缠上梁间,却怎么也散不去她心底缠成一团的情丝。
自她做了那个不可描述的梦后,对方的模样,便日日盘踞在她心头,像粒落了土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发了根。
起初不过是闲时无端想起,夜里枕上辗转浮现他的轮廓,一念及他,指尖便莫名发烫。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这桩藏在心底不敢与人言的心事,早已不是她咬咬牙就能压下去的了。
她是侯府挂名的二少夫人,他是手握重权、令人闻之色变的锦衣卫指挥使。
身份之差,名分之隔,还有满京城的礼教规矩,像一道又一道铁锁,将她死死捆在原地。
姜寂瑶越是想躲,那份心意便越是疯长,恰如院角的青竹,从破土时的细弱嫩芽,到不知不觉间盘根错节,等她惊觉时,早已拔节冲天,势不可挡。
这几日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反复思量,姜寂瑶终是不再自欺,第一次坦坦荡荡地面对自己的心——她是真的喜欢陆淮旻。
不是一时的依靠,不是片刻的动心,是扎扎实实、掏心掏肺的喜欢。
姜寂瑶渐渐想明白,情意这东西,躲是躲不掉的,越压,反而烧得越旺。
与其一辈子藏在心里憋闷,不如索性疯一次,顺着自己的心意,把那句藏了许久的话,亲口说给他听。
想通的那一刻,姜寂瑶眼里的迷茫尽数散去,只剩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她猛地站起身,对着门外扬声唤道:“怜儿,即刻备车,我要去北镇抚司。”
门外廊下,贴身侍女怜儿正垂手候着,听见屋内夫人急切的声音,连忙敛了裙摆轻步走进来。
“快些,莫要耽误。”
姜寂瑶见她进来,秀眉轻轻蹙起,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脱的催促。
此刻,她的心早已飞到了陆淮旻身边,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。
她要立刻见到陆淮旻,抛开侯府二夫人的身份,抛开所有世俗眼光,清清楚楚地告诉他,姜寂瑶心悦于他。
什么二夫人的名头,什么三从四德的束缚,她统统都不想要了。这世间荣华万千,她只要一个陆淮旻。
怜儿愣了一愣,下意识侧过身,指着窗外轻声劝说。
“夫人,您看看外头,雨下得这样大,道路泥泞,马车也难行。不如等雨小些,或是停了再出门?这般天气赶路,实在不安全。”
姜寂瑶抬眼望去。
窗外早已是大雨倾盆。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砸在青瓦上,噼啪作响,像乱鼓敲在人心头。
庭院里的青石板早已积起水洼,水流顺着廊柱往下淌,远处的亭台楼阁都蒙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雾里,天地间只剩狂风骤雨,肆意冲刷着一切。
见此情形,她心头莫名慌张,隐隐觉得,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,在故意拦着她去见陆淮旻。
“不过是一场大雨,有什么好怕的?”
姜寂瑶语气坚定,眼神里满是执拗,“雨再大,也拦不住我要走的路。别再多说,速速备车,再迟我便要恼了。”
怜儿见自家夫人心意已决,知道再劝也是无用,只得轻声应了句“是”,转身快步退出房门,往车马院的方向去了。
怜儿的身影刚转过廊角,房门又被人轻轻推开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是陆蘅。他此刻眉眼飞扬,神色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,像是遇上了天大的喜事。
一看见屋中站着的姜寂瑶,陆蘅心头的欢喜更甚,竟忘了男女之防,他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腰,带着满心的雀跃,将她原地转了一圈。
“寂瑶,你猜猜,府里刚出了天大的好事!”
可此刻的姜寂瑶,满心满眼都想着去北镇抚司见陆淮旻,思绪早已飘远,哪里有半分猜谜的心思?
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蹙紧了眉,心底更是添了几分不耐,只想尽快把人打发走,好趁早出发。
“我没心思猜,你有话直说便是。”她语气清淡,敷衍之意毫不掩饰,眼底只剩急切的疏离。
陆蘅虽觉得她态度冷淡,却被心头的喜悦冲得没有多想,依旧笑着扬声说。
“是清玄师傅当真妙手回春,陆堓,你的夫君陆堓,他醒过来了!”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这句话,像道惊雷劈在头顶,姜寂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脸上的坚定与急切,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一片惨白。
方才还滚烫的心,骤然坠入冰窖,从头顶凉到脚底,连呼吸都像是被冻住了。
陆堓醒了。
她那个昏迷了整整半年、有名无实的夫君,侯府的二公子陆堓,偏偏在这个时候,醒了。
姜寂瑶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,指尖微微发颤,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的慌乱与绝望。
为什么?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?
偏偏在她终于认清自己的心意,下定决心抛开一切去找陆淮旻的时候,偏偏在她刚要鼓起勇气奔赴所爱之时,那个困住她身份、束缚她自由的名义夫君,醒了。
这哪里是什么巧合,分明是老天爷在跟她开一场最残忍的玩笑。
前一刻,她还想着挣脱二少夫人的身份,去追自己的心意;下一刻,陆堓苏醒的消息,就把她所有的念想、所有的勇气,砸得粉碎。
她是陆堓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,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二少夫人。
如今夫君醒了,她非但不能再去找陆淮旻,不能流露半分不该有的心思,反而要恪守妇道,守在病榻前,尽一个妻子该尽的本分。
她还有什么资格,什么理由,再踏向北镇抚司?
还有什么脸面,对陆淮旻说出那句心悦于他?
所有的坚定,所有的孤勇,在陆堓苏醒的事实面前,碎得彻彻底底,连点拼凑的余地都没有。
窗外的雨依旧下得狂暴,砸在瓦片上的声音越发刺耳,像苍天在无情地嘲笑她的痴心妄想。
陆蘅原本满心欢喜,可看见姜寂瑶非但没有半分喜色,反而失魂落魄、面如死灰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,最后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复杂与沉重。
他又何尝不是五味杂陈。
亲弟弟从半年的昏迷中醒来,脱离了性命之忧,身为兄长,他本该欣喜若狂。可这份欢喜,却被这阴差阳错的时机,搅得支离破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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