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寂瑶目光沉沉，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女戏子腰间。
她心头直觉如针，那枚格外扎眼的物件，必定与剧本被换一事脱不了干系。
被她这般直勾勾盯着，那女戏子眼神越发虚浮，下意识想往旁侧躲闪，她腰身轻轻一转。可这一动，反倒将腰间那枚奇怪配饰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。
那是只做工极考究的锦缎钱袋，青缎为底，金丝走线，正中赫然绣着一个端正大气的“林”字。
袋口便更缀着圈细碎却莹润的绯色珍珠，颗颗圆润，在日光下泛着极矜贵的光。
姜寂瑶只一眼，便辨出其中门道。
这种绯色珍珠，是皇室宗亲与官宦世家才能享用的规制，寻常百姓连见都难见，更别说佩戴在身。
戏班终年奔波，风餐露宿，日子清苦得很。
即便是有些世家子弟偏爱戏曲，也多半是在自家庭院里浅唱低吟，图个雅趣，断不会为了几两碎银抛头露面、四处跑场。
一念及此，她心中已然笃定——这女戏子，绝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。
姜寂瑶缓缓抬眼，声线平静无波：“我还不知，姑娘姓甚名谁？”
她并未急于戳破钱袋的破绽，只先不动声色地探问姓名，步步为营。
在旁的男戏子立刻上前一步，将女戏子护在身后，神色坦荡，看向姜寂瑶的眼神却带着几分警惕与不善，像只护崽的兽。
“我小师妹姓马，闺名九儿。十余年前，我在大雪里捡回她，无父无母，孤苦一人。你可别想欺负她，我们整个戏班，都是她的靠山。”
原来二人还有这般渊源，也难怪他这般维护。姜寂瑶心中微叹，这世间颠沛流离的苦命人，当真多如牛毛。
可同情归同情，事关自身清白与剧本阴谋，她断没有姑息的道理。
姜寂瑶眸色一冷，不再多言。
下一瞬，她身形微动，出手快如惊鸿，不等马九儿反应，已扯下她腰间那只钱袋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你姓马，身上却戴着绣有林字的钱袋，这未免，太不合常理了吧。”
话音落下，她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旁边的林月柔。
见到那个“林”字的刹那，她便已将幕后之人猜得八九不离十。
除了林月柔，谁还会费这般心思，设下圈套陷害她？
证据摆在眼前，那男戏子却依旧厉声狡辩。
“不过一只钱袋！想绣什么字便绣什么字，你凭这点就胡乱定罪，未免太过草率！”
他怒而上前，伸手便要抢夺。
姜寂瑶身姿轻盈一转，轻松避开，眼神冷冽如冰。
她不再与他纠缠，抬手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。玉佩正中，也嵌着一颗一模一样的绯色珍珠。
“在场诸位前辈，见多识广，应当都清楚这绯色珍珠，平民不可擅用。这话，没错吧？”
她朗声开口，欲要请众人作证。
可那男戏子却眼疾手快，趁她分神之际，猛地一把将钱袋夺了回去。
“你翻来覆去就揪着这一件东西不放，分明是胡搅蛮缠！若无其他证据，便是恶意污蔑！”
他口气强硬猖獗，额角却已渗出层细密的冷汗，神色慌乱难掩。
姜寂瑶心中冷笑更甚。
事到如今，她几乎可以确定，这马九儿身上，百分之百藏着问题。
“好，我不为难你。”
她缓缓上前，目光如锁定猎物的毒蛇，冷而利。
“只要你说得清这钱袋的来历，再找一个与侯府毫无干系的证人作证，此事我便作罢。非但不追究，还赠你黄金万两，当作补偿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陡然转厉。
“可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，那我便只能报官，交由官府彻查。只是到那时，恐怕你身边这位护着你的师兄，也要一同被牵连入狱。”
一听大师兄会受连累，戏班众人脸色瞬间变了。
本就敬重大师兄的他们，当即七嘴八舌地逼向马九儿。
“你是不是真做了什么？快说清楚！”
“你要是敢害了大师兄，我们绝不饶你！”
你一言我一语，层层施压之下，马九儿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断。
她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，扑进男戏子怀里，浑身发抖。
这般反应，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瞧出了不对劲。
男戏子心头一沉，轻轻扶稳她，目光灼灼盯着她泪眼婆娑的脸，声音放软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。
“小九，别怕。无论你犯了什么错，师兄都护着你。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，我替你担着。”
在他柔声宽慰下，马九儿终于松了口。
只是她没有看向姜寂瑶，只是埋着头，对着从小护着她的师兄哽咽。
“师兄……在姜姑娘排练完曲目之后，有个人找到我，给了我一大笔银子，让我照着她给的剧本演。我看那曲本子差别也不大，一时鬼迷心窍，就……就答应了……”
男戏子听完，眼前一黑，手猛地收紧，抓着她的胳膊，又气又痛。
“小九，你糊涂啊！
你这是拿我们整个戏班的名誉在赌！此事一旦传出去，日后还有谁敢请我们唱戏？我们还怎么立足？”
马九儿哭得泣不成声，抬手不停地抹着眼泪，声音抽泣且破碎。
“师兄，唱戏太苦了……我只是想拿了钱，过几天好日子，我……”
男戏子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，心下一软，终究不忍再苛责，伸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。
他转头看向姜寂瑶，先前的凶狠尽数收起，只余下副视死如归的决然。
“你直说吧，想如何处置。
但你若想动我小师妹，痴心妄想。”
姜寂瑶轻轻摇摇头。
她对整个戏班本就没有多少恨意，人为财死，鸟为食亡，这世间能抵住银钱诱惑的人本就不多。
“我不难为你们。
只要你老实交代，那晚给你银子、逼你换剧本的人究竟是谁。
我保你们平安无事，之前答应的酬劳，也一分不少。”
这个条件，对走投无路的戏班而言诱惑极大。
左右他们本就四海为家，只要熬过这一关，大不了日后不再来京城便是。
男戏子想通利害，立刻看向马九儿，眼神示意她如实交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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